紀念封上的長征——一個集郵愛好者和160位老紅軍的故事

來源:江西日報發布時間:2019-08-16[關閉][打印]

陳岡走進書房,輕輕關上房門,打開臺燈,坐到書桌前。他小心翼翼地取出三本厚厚的紀念冊,一頁一頁翻開,像是推開一扇歷史的大門。

紀念冊里保存的,是他30年來所收集的160枚長征主題紀念封,每枚紀念封上有1位老紅軍的親筆簽名和題詞。紀念封被細心地裝上封套,按簽名者的部隊番號和簽名日期編排。

“這些是比我生命還要重要的寶貝。”陳岡說。

一個念頭,與時間賽跑

今年52歲的陳岡是江西省核工業地質局的一名普通職工,他的業余愛好除了集郵,就是研究歷史。

1983年,當時還是毛頭小伙子的陳岡在北京參加一個郵展,迎面碰上了受邀前來的肖華上將,正當手足無措之時,陳岡摸到了口袋里新買的紀念封,于是鼓起勇氣遞了過去,“肖將軍,我從江西來,能不能幫我題個字?”肖華笑著接了過去,爽快地簽上名字和日期。

肖華題詞的紀念封  陳岡 提供

事情雖然已經過去30多年,陳岡今天回想起來依然十分激動。在返昌的火車上,一個想法一直縈繞在他的腦海里:江西有那么多的老紅軍,他們是長征精神的絕佳詮釋者,能不能用簽名紀念封的形式,把這些老戰士的簽名、故事、影像留存下來,讓長征那段波瀾壯闊的崢嶸歲月更鮮活?

想法得到了家人的支持。陳岡開始著手找尋紅軍老戰士,一有線索,他就想方設法聯系上,登門訪問、求簽名和題詞。

紅軍戰士們大多年事已高,很多方言濃重、口齒不清。“每次訪問前,都得提前幾天查閱資料,做足案頭工作,挑選主題與每位老紅軍經歷相關的紀念封;訪問回來后,還要花上很長時間把他們口述的故事整理出來,尤其是部隊番號、地名以及人物這些關鍵要素,需要通過查閱資料反復核實。”陳岡告訴記者。

尋訪中,有好幾位原本約好了時間去登門拜訪的老紅軍,因事推遲未能成行,最終沒來得及見面就去世了。“覺得特別遺憾。”陳岡說,“后來只有一個念頭,與時間賽跑!這些老戰士,也許一次睡著后,就不再醒來,再晚就來不及了。”接觸的老紅軍戰士越多,陳岡這種責任感和使命感就愈發強烈。

最讓陳岡感動的是,無論是登門拜訪,還是寫信求簽名題詞,無論是曾經叱咤戰場的將軍,還是解甲歸田的普通戰士,他的“冒昧打擾”從未被人拒絕。相反,不少老紅軍還積極幫他搜集資料,提供線索。“一位叫林維的紅軍女戰士告訴我,這件事情太有意義了,她一定要幫我把這件事情做好。”陳岡回憶道。

一種信仰,融入血脈

在每一枚紀念封的下方,陳岡都附上了簽字人的照片和簡歷。這些照片,是他從各個渠道收集而來——有在訪問過程中拍攝的,有從檔案館里翻拍的,還有從舊的文學刊物、報紙上剪下的。

照片上,87歲的紅四方面軍老戰士向子龍抿著嘴唇,白發根根豎立,老人斑比眼袋還大。身后,是一張分不清具體時間的向子龍與戰友的合影。紀念封上四個大字剛勁有力:紅軍萬歲。

陳岡至今仍清晰地記得13年前和向子龍見面時的畫面。老人挽起褲腳,露出腳踝,腳踝處彈痕累累,他的身上有大大小小數十處傷疤,一直被病痛所折磨。可當老人講起在甘肅岷縣遭遇敵機轟炸的往事時,突然哈哈大笑,臉上的皺紋跟著一上一下地顫抖。他向陳岡描繪起當時的場景:“周圍到處彈片亂飛,突然‘嘭’地震了一下,身上的衣服炸沒了,腰帶也被彈片鏟去了,我伸手往頭一摸,還好,腦袋還在,肚子還在,還能繼續革命!”

照片上,時年102歲紅軍老戰士李建發身著白襯衣微笑著。紀念封上,他字跡清晰地寫下曾經的部隊番號“紅六軍團五十三團”。

李建發是陳岡采訪過的老紅軍中年齡最大的,那次見面時,他握著木棍,“嚯嚯”地喊出聲,模仿當年怎樣和敵人拼刺刀。一年后,老人就告別了人世。

“我這一輩子,就是跟黨走。”在和陳岡聊天的過程中,李建發始終重復著這句話。他告訴陳岡,長征時幾乎每天都在行軍,當時心里只有一個信念:一定不能掉隊,走過去,就是勝利!

照片上,時年97歲的少將湯光恢頭戴黑色的毛線帽,神情專注地書寫著,布滿皺紋的眉宇間,依稀能看見往昔鏖戰沙場、戎馬倥傯的模樣。

陳岡上門拜訪時,湯光恢正在醫院接受治療,躺在病床上休息。他示意陳岡坐下來,拿起紀念封,看到封面印刷的新四軍軍部時,老人的眼睛里突然有了不一樣的神采,他聲音提高了八度,“這是我曾經工作過的地方!”題字前,老人沉吟了許久,最終,在紀念封上顫抖地寫下了“萬里長征,豐碑永存”八個字。

…………

紀念封上,很多老紅軍不約而同地寫下了“長征萬歲”“紅軍萬歲”。

“紅軍長征,幾乎每天都有戰斗,每天都有犧牲。盡管時隔遙遠,和我交談時他們中的很多人甚至無法準確回憶起戰友的名字,說清楚某一場戰役的具體情況,但不畏艱險、視死如歸、一往無前、堅定信念的高貴品質已經和‘長征’這兩個字一道,深深刻在他們骨子里。”陳岡從中理解了信仰的力量。

陳岡與遲浩田合影  陳岡 提供

一次對話,一次洗禮

和簽名紀念封一起精心保留的,還有每次訪問時積累的筆記,那些筆記本的頁邊已翻卷,內頁泛黃,但陳岡仍不時地翻開讀一讀。

“戰斗、犧牲、饑餓……”陳岡說,在回憶長征時,老紅軍劉達迎首先想到的,是這些令人發顫的字眼。

長征路上,劉達迎先在中央紅軍后衛部隊——紅5軍團,后來調到紅四方面軍,一直擔任衛生員。

劉達迎告訴陳岡,14歲時,自己逃離地主家參加革命,“不參加革命,就沒有活路。”同村有100多人參加了紅軍,包括劉達迎的5個親戚。“只有我一人活了下來。”

“滿地的傷員,滿地的血。”劉達迎永遠忘不了廣昌戰役的悲壯與慘烈,“傷員太多了,怎么也包扎不完。” 18天血戰,紅軍傷亡5000余人,未能守住中央蘇區的門戶廣昌。

對后來的湘江之戰,劉達迎用“劫難”這個詞來形容。為掩護紅軍主力突圍,紅34師與數倍于己的敵軍殊死搏殺,全師6000多名將士幾乎拼光。

“湘江里全是犧牲的戰士,江邊樹上草叢到處是尸體,江水被鮮血染紅。”老人淚光閃閃,“千萬不能忘記他們啊。”

給陳岡留下深刻記憶的,還有老紅軍鐘發鎮。

參加紅軍時,鐘發鎮只有12歲,長得還沒有步槍高,被分配到紅五軍團政治部當宣傳員。

“紅軍宣傳員比野戰部隊還要辛苦。” 鐘發鎮告訴陳岡,過夾金山時,部隊白天登山,宣傳隊卻是每人背一竹筒姜湯,半夜開始登山,在沿途險要處留下來,待野戰部隊上來時進行宣傳,鼓舞士氣。野戰部隊通過以后,宣傳隊還要留在后面收容掉隊的官兵。

一路爬雪山、過草地,十分艱苦。鐘發鎮說,有一次過草地時,一條30米寬的河擋住了去路,紅軍指戰員一個個手拉著手、肩并著肩過了河。“但我年紀太小過不去,是拉著戰馬的尾巴,被拖過了河。”老人告訴陳岡,“不管困難多大,從來沒有掉過隊,要一直跟著紅軍走,跟著共產黨走。”

在漫長的收集和訪問、整理過程中,陳岡還結識了一對紅軍夫妻。

丈夫況步才,湖北紅安人,紅四方面軍老戰士,曾任周恩來警衛員,參與組建了工農紅軍駐蘭州辦事處。妻子杜文凱,四川南江人,也是紅四方面軍老戰士。兩人在長征途中相識相愛,并組建了家庭。

在況家,況步才講述了過雪山的危險情形。一天晚上狂風大作,把部隊刮散了。況步才頂風前行,先后遇到四位戰友。他提議大家原地休息,等風停了再趕路。于是,五人圍坐在一起,拿出隨身攜帶的兩塊破毛氈,裹在身上和頭上,相互依偎著取暖。第二天,風雪停了,大家從毛氈中鉆出來才發現,半米開外,就是懸崖。

“金沙江流水響叮當,常勝的紅軍來渡江。不怕水深河流急,不怕山高路又長……”在陳岡離開的時候,杜文凱用略帶沙啞的嗓音唱起了這首《巧渡金沙江》。歌是杜文凱在長征途中學會的,那時,她才20來歲。而采訪的時候,她已經80歲,步履蹣跚。

一旁的況步才合著曲子,腳上打著拍子,跟著唱起來,聲音越來越洪亮。

陳岡說,每每想起那些故事,就會感覺紅色的血脈在身體中流淌,“每一次對話,已成為一次精神世界的洗禮。”

一份初心 永遠傳承

160張簽名紀念封,160位老紅軍,160個動人故事。

這些年,陳岡帶著他的簽名紀念封,越來越頻繁地走進中小學,和孩子們講簽名紀念封背后的故事。從傷口長滿蛆蟲的匡漢球,到受傷后膿血裝了七盆的王世年;從拉著馬尾巴過草地的紅小鬼,到退休之后不顧91歲高齡用3個月重新走完長征路的老紅軍劉國保……

“革命先烈雖然已經遠去,但紅軍長征精神永存,長征永遠在路上。”陳岡表示,“我希望用這種方式,讓年輕一代了解紅軍,記住長征,追尋初心、堅守恒心、激發信心,讓長征精神永遠傳承下去。”

為了講好長征故事,陳岡花了很多心思。他自己設計了欄頭,把一沓沓史料編成長征故事小冊子;他還把紅軍戰士們口述的記錄本整理出來,做成PPT一個一個講給孩子們聽。

陳岡說,自己最大的愿望,就是能將這些簽名紀念封和故事整理出書。要像老紅軍況步才題詞中寫的那樣,“用革命的事跡來教育我們的后代,永遠當一個革命者!”(記者朱力 楊靜 實習生賴含炘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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